“新清史”琐谈 || 或曰,普及文章没说到的东西

一直也很少就“新清史”问题系统地写点什么。只是看到了一位友邻今天讲自己的读书体会,才意识到其实这里面有不少事情,在关注“新清史”的人看来可能是常识,但对于没有长期关注的人来讲却比较隐晦。这两年一直在敝机构某讨论课上讲一个报告,普及一点“新清史”知识,就把这个报告中的一些常见小问题写几句吧。

这里说到的“新清史”讨论,经常所指的不是历史研究的一个领域,而更像一个在中国大陆文史类话题中出现的“一个名词”。更具体地讲,中国大陆范围内,在很多场合被提到的“新清史”,并非欧立德、克劳斯蕾、濮德培等诸位试图论证、卫周安以书评总结的那个“新清史”,而是一个传播与谈论的符号。它可以在不同人的口中表达完全相反的意思。这便是我在这个报告中一直强调的,“新清史”在中国与其说是一个学术问题,不如说是一个传播问题。很少有人试图去理解这个学术领域,它被提及,一般只是一些学者或者“想要表现得像个学者的人”在表达自己的时候随手拉来的一个“东西”而已。

1. 知识获取方式对“新清史”讨论的影响
到目前为止,作为学术领域的“新清史”,其主要研究文献被翻译成中文、并且在中国大陆能较容易获取的,真是寥寥无几。据我所知,专题论文集仅有《清朝的国家认同》一本,专著则仅有《清代宫廷社会史》《满与汉》两本。论文则主要是定宜庄与欧立德合著的一篇。此外,《嘉峪关外》在网上能找到一个电子版的翻译,《中国最后的帝国:大清王朝》则有台版的扫描PDF。我们能获得的、以中文体现的“新清史”研究,基本可说是仅此而已。以我的看法,到目前为止,第一本书仍然是了解“新清史”的最好途径,因为它所附论文大都比较单刀直入,读者无论产生什么印象吧,都至少能知道他们在说啥。
然而事实是,绝大多数人连这么点材料也不看,完全靠道听途说就开始捧/批。基本上如果一个学者把“新清史”简单地同“中国是清朝的一部分”画等号(而不提政治、文化诸问题的复杂性),并由此出发加以“分裂主义”的批判,那么此人很可能就属不读文献的。还有一类学者,不管卫周安书评中广为接受的说法,把“新清史”说成是1980年代以来的整个海外明清史研究,基本是自说自话。
由于知识获取途径并不遵循学术阅读应有的渠道,故而从学术研究的角度来归纳中国对“新清史”的回应,就很难有意义——很可能讨论者自己根本没读过“新清史”,完全是靠酒桌上几句笑谈就贸然发声,而你又怎么知道这几句笑谈反映的是谁的思想?

2. 传播途径对“新清史”讨论的影响
近年(特指2010年以后)对“新清史”的宣讲,呈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局面:正规刊物上很少看到对“新清史”较为系统的讲解,反而是新媒体、自媒体、书评人一直在提个不停。其中固然有不少优质的内容,但泥沙俱下也是很明显的。为什么正规的学术讨论渠道不大见这个话题?又为什么非正规渠道反而很热闹?
还是我说的那句话,“新清史”是一个传播问题。它包含了太多让人兴奋的元素:美国学者、对中共历史叙事的微妙疏离感、涉及民族关系、……随便哪一条,都足够抓眼球,构成一个宣传上的“特质”。书评人扯上它可以提高逼格,出版商扯上它可以提高名气,新媒体则更可以装点自己“学贯中西”“独立思考不畏威权”“富有中国情怀”的形象。这跟公知天天提《通往奴役之路》其实是一回事。
更极端的传播途径是某一类网友圈子的口耳相传。据我所知,一部分“皇汉”和一部分“鞑吹”可以同时吹捧“新清史”的正确性。前者的论述是“美国学者已经证明满清为异族,异族就去死吧”,后者的论述是“美国学者已经证明满清不是中国,我们快独立吧”。完全是一个各取所需的局面。由此可见,如果我们把传播中的“新清史”当成学术研究,会造成多么可怕的误解。

3. 对话对象的选取
“新清史”的对话对象和中国史学界关系一直不大,所要修正的是美国社科界多年前对18-19世纪中国历史的一种“停滞、腐朽、落后、铁板一块、全是面目一样的矮个猥琐男子”的错误印象。这个印象直接来自于殖民主义。而“新清史”(如果它真有什么整体回应的话)试图表达的就是18世纪中国军事成功、政治文化多元、经济政策灵活的全新历史印象。
然而这个对话对象在中国的清史学界几乎完全不存在=。=而且大家好像也没有试图了解这个东东的意思。(故而梅尔清老师见到我没多久就拿汉语问:我觉得欧立德他们是在给中国说好话啊,为什么大家这么不高兴?)

4. 关于美国学界眼中的中国学者
美国学者的汉语阅读能力整体来讲是堪忧的。即便能粗读,也不代表熟练。这样的一个后果是,实际上很多中文学术成果,他们是不知道的。长年累积下来,在美国关注18-20世纪的历史学家眼中,似乎中国近代史学史除了“民族主义的梁启超、蒋廷黻、钱穆”就是“共产主义的胡乔木、胡绳”。遗憾的是,深湛晦涩、读起来费劲的研究,经常同时也是学术史的里程碑,例如陈寅恪。其实陈寅恪的学说对于解释“汉化”、理解中国历史上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形成,都是很有帮助的,至少可以让研究者不必为“中国为什么会越研究越淡化”而感觉惊讶——这是南北朝隋唐史的常见状况嘛!然而从欧立德2012年发表的那篇会议发言来看,他好像并不清楚陈寅恪会对“新清史”相关讨论有着怎样的意义。当然,大家都知道,陈寅恪的东西是很难读的,连中国的历史学研究生都很多人没读过,何况外国人呢。

我本人其实希望讨论者能够本着理性、建设性的原则,先读后论,有的放矢,着眼未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地关注“新清史”问题,不要把“新清史”当成出气筒或者什么灵丹妙药。它只是一个学术领域,而且是一个有点幼稚的学术领域,读一读就拉倒了。当然,这只是太阳系一颗微不足道的行星上一堆微不足道的硅片里跳动的一组微不足道的数据所反映的微不足道的思想而已,大家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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