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土著、认同与其他


正如你所猜到的那样,这是这则新闻所产生的回应之一:

http://news.sina.com.cn/s/2014-10-15/013930989126.shtml

事实上可以看到,这则报道所述事实,已经发生了很久了。但由于校方并未在事件爆发时通报全校,大多数师生是在判决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因而此事引发的冲击,不难想象。昨天北大未名BBS上大约有三到四个版面,都有讨论本事件的帖子面世,其影响力可见一斑。

当然,面对自己学校,护短的心情,谁都会有。问题在于护的是啥,这就比较耐人寻味了。BBS第一个转帖由MyOwnSwordsM网友转来,在转贴前加了一句按语:“仔细一看果然是非土著(法硕?)”,这个帖子后面的讨论,也集中在“非土著”“法硕”两个问题上。至于真正讨论“北大学生应该如何看待这一事件”的,只有thinky网友的一篇,且内容颇为空泛。这反映出,这起事件在北大校内引发的反应,其实并非简单的震惊和声讨。

诚然,北京大学校内舆论,对媒体报道经常是持反对态度的,因媒体往往添油加醋、无中生有也。然而这一次,大家的争论点,却是《京华时报》在转载时将被告的身份误为“北大法学院前学生会主席”(实为“法学院前研究生会主席”)。已有相关新媒体发文以此指责《京华时报》。在外间看来,这一舛误可能并不大;之所以引发波澜,显有内部原因。这就涉及本文要谈到的问题了:为什么大家的关注点会是“非土著”“法硕”?什么是北京大学的“非土著”?


所谓“非土著”,宽泛来说,是指本科不在北京大学的北大研究生。但是事实上,尤其是在北大未名BBS上,一般这个词会窄化,去掉了保研(即通过“免试攻读硕士研究生”方式进入北京大学)的学生,专指本科不在北京大学、通过全国统考的方式考研或考博进入北大的研究生。尤其是本科学校较差(比如不是“211高校”,甚至不是一本院校)的学生,更是这个词所指的人群。

“非土著”群体,有些什么特征?由于笔者所知限制,这里只能给出一个大概。先来看他们主要在哪些院系:

2011年报考北京大学研究生的热门专业前十。图片来源:http://kaoyan.eol.cn/html/ky/baogao/diaocha2.shtml

这张图并不新,但近年情况大体类似;北大未名BBS上的观感与此也大致相同。排名第一的MBA,因学员很少与校内学生打交道,学制差别也大,很少进入一般学生的视野,可以排除。其他几类,如法律硕士(即上文所谓“法硕”)、软件工程(即“软件与微电子学院”学生,俗称“软微”,是BBS上骂战引发最多的群体之一),都是考研学生较多的专业。BBS上争论“非土著”问题时,最常见的“靶子”,也是这两个专业。

每年有多少“非土著”进入北京大学?以2013年招生数据为例,本年硕士“应试生”(包括全国统考、专业学位联考、单独考试及专项计划)录取2925人,他们构成了“非土著”的主要成员。而保研则有2319人,再加上以“推荐直博”的方式入学的835人,可以看到,考研进入北大的学生,实际上是少数派。

有趣的是,即便是在“考研党”标签最明显的法律硕士,其中的考研学生也只占一半多一点(2013年新生为136/261)。

由此可以看到,按照校内舆论的狭窄定义,“非土著”实际上人数并不是特别多。由于法律硕士住在万柳公寓、软微学生住在大兴校区,燕园里的“非土著”数量自然更少了。那么为何这人数并不很多的“非土著”,会频繁引发争议呢?


如果我们从舆论上关注“非土著”问题,会发现它极难考证。目前已经不能追溯“非土著”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异常敏感的问题,但是基于北大未名BBS近年来的讨论,大体可以找到一些痕迹。

2009年法硕学费事件,称得上是校内舆论对“非土著”关注的一个关键点。此事件大概是一些法硕因未交学费而面临退学,遂在学校里闹事,声称自己考上了、学校没有资格让他们退学。校内舆论对他们这种耍无赖的行为自然颇多不同情。骂着骂着,就逐渐升级成了“非土著素质差”。从此开始,与非土著有关的话题热度大幅上升,如2010年的圆明园校区假期出租事件、2011年保研名额下降事件等。由于这方面的争论太过频繁,未名最大的版面之一SecrectGarden(此版面可以匿名发帖,因而成为“非土著坑”最多的地方)只得于2013年宣布禁止一切“非土著”话题。但这并不能阻止这类话题以极隐蔽的方式继续进行。例如这次MyOwnSwords在转载新闻时,便加上了“非土著”的按语。

由于法硕、软微硕是“非土著”较多的群体,因而对这两个专业的争论,一般被视为是“非土著”问题的延伸。例如2013年传言称有软微学生在找工作时冒称是来自“光华管理学院”,隐瞒出身,被用人单位查出,造成北大学生名誉受损。此事真伪实难查证,但这并不妨碍BBS上“软微坑”一度大量涌现。

这些“非土著”坑大致是在争论些什么事情?最常见的当然就是因“非土著素质差”而引发的无意义对骂。熟知社会学的读者想必清楚,“素质差”这种符号化的标签,一般都是针对群体中“新来者”的常见反感。那么,为什么这些“新来者”会引发这种反感?

据笔者数年来对北大未名BBS上针对“非土著”常见争论的观感,主要可以归结为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是部分“非土著”们在校风上的不适应。北京大学是一所注重人文和理学基础研究的学校,学风极其注重理论与思想上的纵深,一般地泛泛而谈、随便糊弄,都是很难求得认同的。这一点,很多新来者往往不适应。特别地,“土著”们本科早已习惯了多思考、多读书,注意学科基础的风气。而外校考来的学生,尚未熟悉这一风气,往往多加抱怨。这种心态,在下面这篇帖子中有所体现:

引自北大未名BBS Joke版。有删节。原帖发在SecretGarden。BBS的规矩是,有些帖子被认为“表现出作者较低的智商和奇葩的心态”,就会被转到Joke版供人嘲笑。

很显然,这位学生本科是“不看书”的,考进北大只说明他会考试而已;这样的抱怨,引发别人的嘲笑,便是理所当然的了:

引自北大未名BBS Joke版。这是对那个帖子的回应。

第二便是对全国统考的认同感。经历过考研的人,很难认同别人对统考这件事的争议;而保研学生,没有经历统考,自然不容易产生对考研这个过程的强烈感觉。一方认为值得自豪,另一方则认为无所谓,这无疑是一件容易引发矛盾的事情。因此在BBS上一旦有关于考研过程的问题,便很容易走向关于“非土著”的争论。例如某非土著在BBS上发帖,其自我介绍开头便是“13年考研从山东一个普通的本科院校侥幸获得北大某专业笔试第一名……”云云,后面的回帖,对这一点则很少有共鸣或钦佩。这种反差,或许可以看出“非土著”与“土著”对自身认同的差别。

第三是社交的隔阂。一般来讲,研究生的社交圈,往往在本科期间奠定。因此“非土著”们进入北大后,社交圈子仍然定位为一个“校外的”,很难在短时间之内过渡为一个“北大学生”的典型社会网络。时候一长,入学这个调整社会关系的契机过去,想要把社交关系进行调整,就更困难了。一个典型的现象就是社交圈子上的隔阂。据多个院系的学生私下反映,院系中“土著”和“非土著”完全是两个圈子,各自在一起玩,彼此很少有混杂的、交融的亲密来往。换句话说,基于考研信息交流而形成的社交网络,和基于校内生活而形成的社交网络,彼此缺乏一个交融的机会。至于年轻气盛的本科生,他们的校园社交网络,无论是社团活动还是熟人引荐,都跟“土著”接触的机会较多,而对“非土著”产生了解的机会则较少。这些都是“非土著”们社交上与“土著”们不同的重要原因。

研究生对社团的看法。这是非土著难以融入的重要原因。

另外,社团活动在社交中的作用,亦不可忽视。一方面,正如大多数国内高校一样,北大的学生社团,主要也是面向本科生的。研究生去参加社团,跟小朋友一起混,总有些“放不下身段”。另一方面,即使参加社团,由于研究生普遍阅历较为丰富,对本科生难免有些俯视感,想要融入社团,亦颇多困难。例如某校内较大的娱乐类社团,有一位东北高校考来的研究生,加入了该社团qq群数日就因说话轻佻而被管理员踢出群。离开群以前,他说:“可能是因为北大的学生都太高冷太学霸了”。这句带有傲慢、嘲讽意味的话,自然让他更难见容于社团。

第四是自我定位的转换。多数本科在北大就读的学生,都会亲身体验被“大牛”碾压的感觉,从而在本科期间就对自己的智力、能力有了比较明确的认识。然而很多外校考来的学生还没有这方面的认识,仍然延续着本科的定位,习惯于事事争先、以跻身前列为荣。换句话说,他们对自己才能的认识,比“土著”要晚几年。由于年纪明显变大了,这种转换较之“土著”要困难得多,也痛苦得多。而在这个过程中的挣扎,在“土著”们看来,便表现为怪异、“奇葩”的言行了。

至于其他一些常见的争论点,与这些相比,反而并不重要了。例如有人说非土著都是凤凰男、都是刷学历的、不重视北大等等,都属于门户之见,为的是搏眼球,可不置论。

那么,如果一个人成功规避了上面的问题,是不是就不会显出“非土著”来?答案是Yes。如果一个人喜欢读书与思考结合,很少谈论考研,并且认清了在大神面前自己只是学渣的事实,并且成功融入1-2个社团,那么这个学生就很难会被人认出是“非土著”。笔者就认识这样的朋友。

然而很多人并没有像这样成功融入。对于他们而言,隔阂始终存在。而且生活背景的差别,会令这种隔阂逐渐放大。久而久之,在未名BBS上就形成了一种习惯:奇葩言行多来自“非土著”;“非土著”不能代表北大。在此提供一个帖子,展示一下被贴上“非土著”标签的言论,可以是什么样的:

http://blog.renren.com/blog/2766/853011158


说了这么多,我们要回到开头了。为什么一句“前学生会主席”的谬误,在北大未名BBS上会引发这么大的反应?读了本文,你可能能猜到了原因。在这个平台上,“非土著”在北大的一些“水土不服”被集中地体现了出来,导致该平台上对“非土著”话题异常敏感。“学生会”与“研究生会”,几个字的差别,决定了这些人是不是“非土著”。这种差别,是导致激烈反应的原因。

如果一个话题涉及“非土著”,那么它很容易便会在北大校园里成为话题。反过来讲,如果不想让一个话题迅速烧热,就要尽量让它远离非土著问题。大约十年前某名学生,在北大校园内盗窃,刑满释放后重操旧业。这一事件为何不像法学院这件事一样引发热议?因为这名学生是北大的本科生,不会引发“非土著”问题。

再拓展开来讲,如果你是一个媒体人,打算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报道吸引眼球,那么也很简单,只要尽量往“非土著”问题上靠就行了。其他的事情,北大未名BBS上的人会替你完成的。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徽标

您正在使用您的 WordPress.com 账号评论。 登出 /  更改 )

Google photo

您正在使用您的 Google 账号评论。 登出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您正在使用您的 Twitter 账号评论。 登出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您正在使用您的 Facebook 账号评论。 登出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